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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藏回来后的前后一个多星期里,泥石流还经常在我的梦中出现。仿佛一次次经历那种紧张与惶恐,那种兴奋与激动,那种冒险与刺激,令我一次次地大汗淋漓,醒来犹自心惊。每一次都是那般真实,有时我躲在粗大的枯树下面,望着右上方不断有土石飞滚而下,有时我飞奔在一边的山体随时可能塌方的泥水路上,有时艰难地跋涉于泥石流中,下方是奔流的江水,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虽是梦中,一次次地,让我重新体验,真要感谢我的梦境。
事实上,在经历之前,我们也没有料到。去的那两天,虽一直在下雨,但雨不大。经过的易贡藏布,滔滔江水一路相伴,远山或近山青青的,总有云雾缠绕,美景令人留连。路边山体虽然看起来有些地方有松动,也有一些塌方区,路已无法可见,但基本没有什么正在进行时的。塌过的地方,有几处还有泥石流在缓缓流动,只要小心在意,基本没有什么危险,大家相互扶持着过去。
到达易贡湖后经过那晚猪肉宴后的狂欢式休整,大家以一种愉快的心情再次上路,谁也没有料到会有与生命休戚相关的危险在等待着。但当我们来到塌方区,看到气热汹涌的泥石流在眼前一米处到来时,却也没有多少慌张。那时更多的,是以一种必然的心态来面对。那就是,当天必须赶到预定的排龙兵站,否则可能会影响以后的行程,这是谁也不希望的。没有人说,我们退回去吧,等塌方排除了再过。
既便是当第一个大塌方区出现在面前时,对我来说,并未意识到这会是什么大的危险。可能大多数人也是此感吧。前方已没有道路,因修路而挖过的部分,褐色的山体裸呈着,几乎以七、八十度倾斜。雨一直下,看着塌方渐多,土石向下飞滚,间隔越来越短。在塌方的间隔,大家在队长的指挥下两人两人地快速趁冲过塌方区,后面的人站在看起来不会有飞石落下的路上,看前方的人从路上下去往下飞奔,从下面穿过。因为下面看起来更安全些,既便是飞石滚落也不一定会落到下方去。而且泥石流也要一定的时间才会流到下面。
我站在路上看着前面的人在江边奔跑,渐渐变成了小小的人影。快要穿过塌方区时又往上,好回到正路。那时我觉得非常镇定,拿出相机拍了好多在泥石流中的身影。当我收起相机,开始我的穿越时,塌方更趋严重,但两次塌方总会有一定的时间间隔,所以也不需要怎样的慌张。我刚跑下去不久,见上方山上有一阵阵大的塌方,顿时飞石滚落,一阵阵来势汹涌的泥石流猛冲下来。我和后下来的几人躲在一棵很粗的枯木下。
就在我站在那儿的十多分钟的时间里吧,眼见着前面几米处的地方黑乎乎的泥石流势如破竹般冲下来,将原本坚硬的地面变成了深不可测的稀泥,泥石流区迅速扩大,迅速占领更多区域,由上至下,原先的流动路线来不及,产生了分流,很快漫延到了眼前大约一米处,好在那棵树下非常安全,泥石流流不过来,飞石也砸不到。
当泥石流终于停下时,我们迅速开始了奔跑。没有路,有许多石头,只要没有流动的泥石流,已经算是好路了。要抬头看右边的山体有无飞石滚落,还要注意脚下,尽管如此,我觉得速度还是算很快的了。其间我在泥石流中摔了一跤,很顺利地爬了起来。心疼着身上的摄影器材,我一只手按住包,以免把相机弄脏了。终于到了大家所在的安全地时,身上满是泥沙。
第一个塌方区大约有两三百米吧。经历了第二个塌方区后,我们知道相比之下,它实在不算什么。
紧接着的第二个塌方区不论从长度还是危险性上来说,都更胜一筹。它整个是倾斜的,没有第一个那样可以从下方绕过的稍安全之处。它准确的长度,我无从知晓,我估计有近千米吧。原先是路的地方,都为滚下的土石或泥石流而覆盖。下方是浑浊的滔滔江水,上方随时可能有飞石,脚下凹凸不平,还有可能被陷进了半人深的稀泥中。脚从深深的泥石流经过时还必须快一些,否则更易陷进去。那时只知道要飞奔,每一段较危险的地方都要快。必须以尽可能快的速度通过。
奔跑,奔跑,几乎耗尽了体内的每一分能量,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然后稍慢一会,积蓄体能,再次飞奔。那时的情形,那时人要以怎样的沉着与镇定去面对,要以怎样的毅力去坚持,我想,以任何语言都是难以描述的。但我知道,经历这一个塌方区时,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生命所受到的威胁。我感到了恐惧。
人的能量虽然极为有限,但有时,人是可以超常发挥的,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有时真感到自己再也无力奔跑了,可下一刻,真的处在那种特别危险的境地时,还是能够跑起来。有那么一会,我觉得快要迈不动沉重的脚步了,身体还要保持平衡,真怕一不小心,身体往下一歪就会摔倒在下面的泥石流中爬不起来,甚至掉进滔滔的江水中。脚下的泥石流让脚步分外沉重。那时我真切地感到,生命是脆弱的。若掉下去,没人救得了你。一切只能靠自己。
而我,就在那时,想起了我年幼的儿子。在外的日子,我最挂念的,就是我的儿子,每次无法抑制地想他时,我就想着回去后一定好好陪儿子,不再往外跑了。那时我在内心一遍遍地呼唤我的儿子。我多么思念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多么需要他的妈妈,我想,为了儿子,我一定要坚持住,我也一定能坚持住。是儿子给了我力量。
当我们终于安全地通过这一个当时感觉无比漫长的塌方区,吁嘘不已时,我对同伴讲起来我在泥石流中想念儿子的事,我感到双眼湿湿的。听者沉默,没人觉得好笑。
再后来在泥水路上行走时,感觉非常幸福。到达来时那晚休息的茶场时,我们生起了火,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大家在火边吃了些干粮,阿珠的老婆驳日烙的大饼成了抢手货,大家也不管手是否干净,拿过掰开的大饼就吃。轮流着在火边烤干了衣服,再上路。担心会有更大的塌方,因为体力已消耗太多。尽管后来还有塌方,但比较于第二个塌方,都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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