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 迷糊中,突然车停了下来,原来坐在驾驶室的一个孕妇肚子痛得厉害,赶紧吃了药,据说预产期也就十多天后。车里的人都猜测是超生的,叹道真是何苦,明知西藏的条件就不好,为了生下来还要逃到西藏,肚子里的孩子哪经得起这种颠簸。 凌晨三点,终于熬到了八宿。车上下了几个人,包括我身边的父女俩。经过对当地医院的打探,超生夫妇也下了车。我赶紧下车也松活了一下酸麻的肢体。 八宿到然乌的路面还是一样让我们难受,车子在漆黑的山岭中爬行,虽然戴了口罩,我的鼻子和嘴巴里仍然满是沙土。好在稍微宽松了些,屁股下垫了随身带的拖鞋,倚着背包,屁股腾挪跳跃,疼痛强忍,时睡时醒,心中只盼着这天快点亮、这车也快点到站。 渐至然乌,山谷已有大片的草甸,雪山在刺骨的晨风中更觉冷傲。然乌沟更是山高谷深,断崖深壑,路面坑洼,路途险峻,时有冰川挂落到路边。不过,车厢里的人大多早已是又困又饿,对此麻木了,横七竖八地躺下了。 早上七点,车子到达然乌镇。小镇被雪山包围着,公路从小镇穿过。说是镇,不过就是几个饭馆和兵站而已。艰难地起身,跳下车来,飘飘然,仿佛刚出土的兵马俑,又像刚钻出山洞的土猿人。我问了一个当地的小孩,然乌湖的位置,原来只有几百米远,一路小跑,直奔然乌湖而去。 可能夏季没到、雪水太少的原因,然乌湖靠近小镇是一片宽广的草滩,一只大藏犬带着一只小狗正在草滩上遛,看见了我,狂叫着向远处跑去。湖水虽少,不过两岸是秀丽的雪山,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我远远的匆匆拍了照,对景色不太满意,身体确实犯困,放弃了徒步然乌湖的计划,回到镇上与大部队会合。 这个时候,和车上的警察聊上了天,原来此人是铁路公安,在西藏是为青藏铁路的筹备工作服务的。看他的样子更是逗人发笑,大盖帽上厚厚的一层土,眉毛已经变成了黄土色,脸却是花了,土少的地方是红色,土多的地方又是灰色,一块一块的。说起这次受苦,感慨多多,看了他挎的六四式手枪,帮他在大卡车旁拍了几张,以示留念。大家在此情此景下遭遇,慨叹 “天涯沦落”的英雄受难,又互相取笑对方的狼狈,以苦为乐。 稍事休息后,沿然乌湖前行。然乌湖越来越美丽耐看,两岸是高峻秀美的皑皑雪峰,山的下部是挂着银枝的原始森林,林中成片的红白的各色杜鹃花争相绽放,生机勃勃。时有晶莹的冰川从山顶垂下,冰舌一直触到了湖边的水。湖水越来越碧绿清澈,雪山的倒影在岸边清晰可见。靠公路的这边湖滩,有时有葱郁的灌木和草地,偶尔有三两的羊群悠闲的穿行。 我有些后悔刚才取消徒步的决定,正好,车子中间停了几分钟,让我匆忙浏览了然乌湖。念着满身的尘土和疲惫,还是把然乌湖的留恋安排到以后再说吧。 卡车在这以后好像也越走越慢,车厢里依旧尘土弥漫。快到扎木时,上了柏油路,藏族司机玩起了放空档加油再放空档的把戏,让我想起了原来坐公汽时,司机出站踩一脚油门,再滑到下一站的情形。中午12点,在怨声中,卡车终于来到了扎木。下车来,我直奔波密邮电招待所而去。 从网上知道,邮电招待所可以淋浴。可由于太阳能热水器坏了,老板还没有修理。虽然街上有公共淋浴,不过还是要了热水,冲了头,擦洗了事,鼻子和耳朵很费了番力气清扫。又找老板借了洗衣机,洗完衣服,全身终于舒畅起来,好像减了好几公斤。 扎木是波密县府,没有特色,城建主要由广东援助,不过做生意、开餐馆和跑出租的基本上都是四川和重庆人。我住的邮电招待所边是一个广场,也是由广东援建,也就是一个水泥台和一个大场子,场子里砌了几个花坛,不过没花只有杂草,台子上和场子里的一堆堆牛粪马屎散发着一种臭烘烘的生气。 街道两边小餐馆、商店、录像厅和招待所一个挨着一个。街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个壮实的藏族老汉,不知谁惹了他,高声骂着街,气势汹汹的样子,旁边有一碗酥油茶和装茶的热水瓶,骂一阵,喝一口,加一口,很有条理,还一会儿用藏语,一会儿用蹩脚的汉语。街上的人视而不见,我老远就听到了,不敢走近了看,站在街对面偷偷的看,问路边一个摆小摊的,说是个疯子,我不太相信,因为他满面红光,衣服还算过得去,比我见过的很多藏胞整洁多了。 扎木镇四周雪峰耸立,森林茂盛,帕龙藏布江江水碧蓝,穿城而过。我在招待所吃了好几口自来水,老板称是山上的泉水,我发现真的很清甜,余味隽永,真是当地人的福气。
5月2日 美美地睡了一觉,精神饱满。天气晴朗,我今天的目的地是排龙门巴民族乡。九点半钟坐了一辆长安微货出发(至通麦50元),司机是一个小重庆。一路沿帕江而上,虽有两岸雪山,却不得不脱了毛衣,阳光强烈,空气越来越潮热。放眼山中、路边、河谷郁郁葱葱,河滩青秀,偶有对岸山间一条白线,瀑布声传了过来。丛林中不间断的蝉鸣比起内地来异常尖利。 这段路上还看到了在西藏难得的蔬菜地,散落在河谷和山脚。路边吃草的牛马经常窜到路中间,对汽车喇叭声和司机的叫骂不理不睬。有一处车在河滩上行走,目睹了泥石流的威力,远处的大山被削了一大半,冲下来的乱石延伸了两公里的样子,原来的公路早已看不到踪影,用钢丝绳捆起来的泥石流防护大坝也快被填满了。 路上还要经过有名的102道班处,这里塌方频繁,小重庆一直在埋怨负责该段养护的武警养护队。说这一小段路尤其少有人维护,因此路面向崖边倾斜,像被地毯式轰炸过一样留下很多深深的坑,路宽刚容一车通过,还是陡陡的上坡然后猛拐下来。这一百多米路小重庆告诉我被司机们称为鬼门关,车载重太多了不行,打滑爬不上去,而且容易溜边儿;车载重太少了也不好,蹦蹦跳跳,路面又滑,把不住方向。崖边刚好又一个前几天翻下去的平头东风大卡车,挂青海牌,车头稀烂,车体弯曲,不过车上的东西包括轮子都被拆完了。小重庆说卡车司机现在还在昏迷呢。我看着不禁头皮发冷。小重庆的车虽然小,我们还是都下了车,走过这一段。对岸的山峰是蓝天白云下的雪顶、青翠茂密的松林、飞流而下的瀑布,脚下清澈的江水奔流而去,还是一样的美不胜收。 中午十二点半到了通麦镇,在一个小面馆吃面。面馆的杨老板是四川雅安人,到西藏十多年了,先是当兵,后还修路、开餐馆,娶了一个藏胞,对西藏的感情自然很深了。和他说起要去扎曲看大峡谷,他给我介绍了排龙的一个向导—旺堆。 快两点,告别了杨老板,踏上了徒步到排龙的路。同行的还有一个到易贡错的胡姓四川三台老兄,可以一起走到通麦大桥。一起聊起他在西藏闯荡的经历,石场、茶场、建筑什么都干过,我也只能佩服这许多在西藏的四川人吃苦耐劳、不畏艰难的精神。相比之下,我这一路上的奔波之苦又有何艰难可言! 走了不久,到了新修的通麦大桥。大桥是钢结构的拉索汽车便桥,桥基就建在松松的泥石流山脚。被冲垮的原来的大桥的桥基在石滩中静默着,又好像在向你哭诉。由大桥向易贡错方向望去,易贡藏布江汹涌的江水从深处的峡谷欢呼而来,远处的雪山上白云缠绕,近处的青山上古木参天。 大桥由武警守卫,我们在桥头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大概也就过了五六辆车,胡四川上了一辆便车,同我分手告别。我谢绝了小湖南兵帮我拦车的好意,决心独自走过通麦天险。 正值下午两点过,过了大桥,虽然觉得闷热,一个人走在山谷间,白云在蓝天雪山上飘扬,江水在青山深谷中奔腾,什么凡事都不会去想,好像自己也是属于这纯洁空灵的世界的,真的是一种自己长久以来的梦寐以求的体验。 迎面而来了两个拖拉机,车上的藏胞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我赶紧主动招手示意,藏胞们笑了,向我也招招手。虽然经过的车不多,但车上的人都很友好,也许是看我一个人的缘故吧,我们都互相挥手问候,这种感觉非常好。 路边的山土质疏松,有一辆工程车经过我身边特地停了下来,车上的藏胞好奇地看着我,也好心地告诉我小心山上落下的石头,我连声道谢。果然,前面的一段路是刚刚处理过,山上的碎土石还不断滚下来,一颗大树底下大半的土石已经滑落了下来,许多树根空空地吊着,树干向路边倾斜着,我担心打个喷嚏它也会向我压下来,屏气凝神地走过。 走了一会儿,想大声唱歌,却怕惊动了神山,于是乱哼一气。快到老虎嘴时,看到了前面路上移动的背影,显然是个藏胞。趁他休息,赶了上去。原来叫同宗仁青,背着个大棉被,到拉萨去朝拜,从八宿来,路上已经行了十多天了。看他渴了就喝路边山上流下来的水,还掏出怀里揣着的青稞面馍给我吃,很是感动。不过他汉语说得很吃力,又少言寡语,也不唱歌,无多大趣。 走到老虎嘴,对岸有笔直的细细一线瀑布,仿佛是在岩石上凿刻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臭的味道,潮湿闷热,成群的草蚊追逐着我,想起了旱蚂蟥和毒蛇,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行至排龙村,有两江会合,峡谷大拐弯,山谷中的小村落木屋错落有致,风马旗迎风飘扬,玛尼堆在村口静立。感觉像排龙乡,实则离排龙乡还有三公里。 由于鞋子太松,我今天穿的袜子很薄,路面不平,沙子进了鞋子。只是不适,不觉疼痛,但还是脱鞋来看,这一看吓了自己一跳,两个前脚掌两个大水泡。也顾不上着许多,咬牙前行。 同行的同宗仁青一再提醒我,前面的村子里的人喜欢投毒,他们的东西不要吃,吃了不能离开村子,否则三个月后会慢慢死去。他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说是不走了。我虽然在书上也看到过关于门巴族的传说,但还是相信党和政府,这种事情现在怎么还有可能发生! 碰到了本村的一个小伙(原来是旺堆的表弟),说能带我去扎曲,称去大峡谷费用需与乡长论定,心中暗暗思量着乡长是不是黑暗的土皇帝。五点半到了尼洋河与帕江的汇流处,远处已见木板的钢绳吊桥,大峡谷的通道已然在目,只见两岸滑坡严重,道路艰难,已见一斑。 到排龙乡找到旺堆。旺堆二十多岁,是看守邮电光缆的,开着杂货店和招待所。被拉进他家里,横下心来,去大峡谷,不过还是要跟乡长谈谈,交点管理费。我说道脚上的水泡,他给我端来洗脚水,又拿下了一条羊腿砍开了,热情得很。我也掏出了背包里的烟,送了几盒给他。 藏民切肉就是蹲着或坐在地上,在一矮矮的木桩上,短厚的砍刀三下五除二,砍成块了事;做菜的方式很简单,肉扔在锅里,放了盐巴,加点野山椒之类煮熟,蔬菜也是如此。晚上在旺堆家吃饭,分餐制,一人一碗羊肉和馒头(女人不会在桌子边吃),不但想起书上写的和宗仁青说的话,特别注意他们给我用的碗从何而来,是否特殊,有些忐忑不安。 从我进屋开始,旺堆等三人就喝开了四川白酒,也就你一口我一口,没有下酒菜,到吃完饭不久两瓶酒就光光了。而我就一直喝着酥油茶,热的酥油茶确实好喝,在藏民家里,你碗里的酥油茶也总是满满的。我边喝边侃,大概也喝了一酒瓶那么多,不输给他们。 吃过饭,旺堆拿出一个纸盒里,纸盒里一堆藏药丸,他看着丸上的字找了一个吞下。不会是解药吧,我自问。旺堆告诉我说他拉肚子了,所以吃这药。又见他在装满酥油的碗里抓了一把,在脸上和头发上抹来抹去,顿时油光可鉴。我也明白了藏胞为什么不会被晒脱皮,被褥上也是油腻腻的,屋子里酸酸的。 排龙乡不通电,不过乡长家、旺堆家有发电机。旺堆一伙围着桌子,玩开了“铺金花”,一种类似港片赌王中要几张扑克牌赌大小的游戏。 九点多钟,和旺堆去乡长家。乡长家是独门庭院,正躺在床上,全家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我像个小学生,解释了一下来由,又说了请给个方便之类的话,乡长瞟了我一眼,说道正生病明天早上再说吧。我也没脾气,毕竟这是他的地头,乖乖退了出来,和旺堆商量,去找一个副乡长。这副乡长家也在路边开了个杂货店,虽也有深深庭院,不过电视机放在店这边,屋子里灯火通明,坐了十来个人,门口和窗口还有许多大人和孩子(应该是穷人家的吧),看着电视里的画面,也瞅着乡长家人的脸色。 副乡长还算客气,听我说了来意,假意问了问有没有公安局、林业局的证明等等,谈定交二百元的管理费(和旺堆的向导费相当),押了身份证,又交待注意安全、谨慎行事等等。回来后,按照旺堆的意思,买了一些水果糖准备送给沿路的孩子们,旺堆找了溜索,抓了把藏药丸,又塞了瓶白酒在背包里。 招待所就在路边,小木屋,木地板被支起离地,不过木板间缝隙很大。屋子没有门闩,一种夜不插门的太平景象。不过我心里却不太平,屋子里没电,黑乎乎的。我就着手电记了下今天的行程,担心脚上的水泡会不会影响明天的行程。听着回荡的涛声和偶尔的几声狗叫,想起了遥远的那些我爱的人,他们在做什么呢,是否想起我这个远离他们的独行者?最后终于在忐忑中迷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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