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 拉萨－当雄

今天准备沿青藏公路北上去当雄，之前决定再看一看大昭寺，这座拉萨最有名的建筑。在藏传佛教寺院中，大昭寺的建筑规模并不大，但它的地位和影响却独占鳌头，令其它寺庙难以望其项背。所以，大昭寺在藏传佛教信徒心中具有无比神圣的地位，是他们心中的圣殿。

走进寺内香烟缭绕，人头攒动，永不熄灭的两排酥油灯供奉在佛殿前，见证了不惮艰险，不惧千里来到拉萨的朝圣者的虔诚。佛殿是大昭寺的主体，里面深邃晦暗，供奉了佛祖释迦牟尼的佛陀造像，和强巴佛，无量光佛，千手千眼观音等佛像，以及无数由金银珠宝名贵材料制成的佛经，唐卡等镇寺之宝。古老的佛像安放在一间间的小室中，只能透过隔离网观看。室内灯火极其暗淡。仔细神态各异的佛像，或慈眉善目，或凶神恶煞，在莹莹微光的映射下愈显神秘莫测，斑驳沧桑，好似可以清晰地嗅到历史的味道：潮湿，阴冷，带点儿霉味。

也许是受了我的启发，晶走到一尊据称最显神灵的释迦牟尼佛像前时，决定磕头跪拜，为了她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我按照哲蚌寺大喇嘛的指示告诉她要为每人磕四次，她便极认真地开始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在阴暗的走道和古老的佛像之间，看穿着鲜艳夹克的晶一次又一次的跪地，起立，直到看得两眼发酸。等她终于磕完头起身献了哈达后，我悄声问，

“你到底磕了几个？”
她托着头轻答，“原本要磕八个的，可不知怎的磕着就忘了数数了。头晕！”
据我观察，她至少磕了有十八个了。真是诚心可佳！

佛殿外是庭院式转经回廊，制作精巧的铜质玛尼轮一个挨一个环周分布。我们学着信徒们的模样也边走边转着玛尼轮。轮上的木质转轴因千万次的抚摸而油光锃亮。转完颇为漫长的一圈，我们的双手已沾满了酥油味。沿回廊两侧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手法细腻，生动传神地描写了吐蕃历史，佛教故事和神话传说，极富美感和历史文化价值。

走上层楼看大昭寺金顶彩虹贯，极致精美华贵的金瓦，飞檐，梁架，浮雕等将寺顶装饰得辉煌灿烂，令人满目生辉。抬头望天，天很蓝很高，始觉刚才长久回旋于大殿的佛像壁画间，漫长沉重地如同走进历史。而现在，站在蓝天阳光下，再低头回望庭院里仍然绕着佛殿转经长跪的人们，恍若已经隔了一个世界了。

午后，我们驶离拉萨，开始沿青藏路向北去。至此，才真正开始了我们路上的漫长旅途。

靠近拉萨的一段青藏公路修葺一新，青色的柏油路面平整宽敞，刷着黄色的分道标志十分醒目。车开得很快，路旁的杨树林哗哗地从两边掠过，打开窗让风吹在脸上，凉爽干净没有灰尘。不久，城市和房屋落在身后远去了，我们行驶到空旷的大片原野上。群山起伏在远处，勾勒出连绵的天际线，一条笔直的崭新的公路延伸向无限远的天尽头，将大地分割成左右两片。由于青藏公路是进西藏最便捷的公路，路上来往的车辆不少，因为路况好车子大都开得飞快，错车时卷着一股风就过去了。据小辛讲，这段路将是我们行程中最好的一段，可以称之为“吃饭路”（比喻开车容易如吃饭？）只是，一旦碰到修路封闭的话就糟了。

果然，前面的车渐渐停了下来排在路上，对面的车也都停在几十米远处对峙着。由于有一小段路正铺柏油不能过，来往的大小车辆只能原地等待排成长龙。小辛在驾驶室内开始东张西望地四处找路，我猜想据他的性格是一定不愿意在此等上几小时的。不出所料，当见到路边山坡上有一辆丰田车摇摇晃晃地从对面驶过时，我们的车也轰地一声冲上了石头堆。

小辛嘱咐我们抓紧扶手，车身已经开始剧烈颠簸起来。起初觉得刺激，我兴奋地想这下到了吉普车显示卓越的越野功能的时候了。哪知当不久后爬上一个斜坡时，笑声已经被尖叫声代替。车子在石堆上跳动着，车里的我们被震得天旋地转，东倒西歪，有时，身体被弹起半天高，隔很久才落下，忽而又被弹起。车子将要冲下斜坡前，小辛将车停下来征询意见：担心的话可以下车慢慢走。我目测了一下倾斜度几近三十度的石坡，心想我们如此怪叫一定会令人分神。于是，战战兢兢地爬了下来。

石堆上脚高脚低地走着，看小辛沉着地驾车下坡。（用“沉着”二字是因为他居然没有任何表情，也许太过专注了。）每每眼见着车身一侧严重倾斜，我拼命唔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尖叫，车子又及时地一扭转便恢复平衡过去了，看得我咋目惊舌。渡过这惊险的一幕，我们坐回车里，已经不似开始那么大惊小怪了。既来之则安之，小辛的车技是一流的。

山坡上颠了近一个小时才开回公路。海拔渐高，我们驶入了辽阔的当雄草原。草原景美，一路的青山白云，蓝天碧草。云层很白很厚，沉沉地积在天边，压住绵长的山脉。山脉覆着绿色，海拔高的山头披上积雪，有冰川从山后稍稍露出银白色的山尖，晶莹纯白如美玉嵌在天边。草原湿润，浓密的草甸旁泛着水色，形成片片草塘，映照出青山，白云，蓝天的倒影，清晰如画。我们几次停车走进草地，踏潮湿的青泥，闻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看远处踱过来的黑牦牛悠闲地在我们面前吃草。在这片海拔四千米的草原上，天与地是如此地和谐安宁，一切仿佛已存在千年，恒久不变。我们这些过路人来回的脚步，怕是已经打扰了大地的寂静。。。。。。

当雄是草原中的一个小镇，海拔4200米，再向北面翻过山就是纳木错了，几幢平房排列在路两边为过往路人提供食宿。我们安顿完行李下楼吃饭。同伴们喊着头痛已有轻微高原反应，都坐在桌边磕瓜子。我仍然是最轻松的一个，就独自出门沿公路向山那边走去。两座土坡立在路的一边，坡顶平缓，看不出有多高。坡上的绿草已经泛黄，满山的黄色被落下的夕阳照着看上去温暖。我哼着藏歌信步走在路上，兴奋快乐地想爬上土坡试一试自己的体力。

“嗨－回来吧－”凯走出来焦急地大声喊我。回头才知自己已经走出很远了。不情愿地被召回，仍然觉得兴奋，就拉着凯在店门口的碎石地上大跳华尔兹，边唱边转着圈，让天地在我们周围回旋。最后凯大叫“谋杀亲夫”喘着粗气停下了。我始觉玩得有些过火了，咯咯笑着陪他坐到旁边。

晚饭后天色仍早，我建议折回当雄草原去看日落。等我们回到草原，发现这绝对是个好主意，因为，落日余晖下的当雄草原风景绝美！

车子停在路基上，我第一个跳下车，顺着斜长的草坡向深处走去。坡上的草丛很深很长，脚踩下去象踏在积雪里。凯从后面赶上来拉起我的手。

“头还痛吗？”我回头问。
“走走就好了，我要陪你。”

我感激地一握，放慢脚步和他一齐向下走。

到了坡底走进草原，已看不到坡上的车子了。我们捡了块平整干燥的草地坐下，静静地相拥看天边的彩霞飞舞。暮色渐浓，天色变成深蓝，只有西面的天空因落日余晖而留着亮色。一束阳光从镶着金边的云彩里透出射向草原，刹那间眼前有了一道金光，将草原上蜿蜒流过的小河照亮。那曲折柔美的小河，如辽阔沉寂的大地母亲轻唱的小夜曲，呢喃私语，令人陶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都没有出声，仿佛这一刻天与地之间的静默可以将时间凝固。眼前的情景恍若梦境里似曾相识：和爱人并肩坐看草原日落。如一首情歌里唱，“我能想象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这四千米高的静静的草原，令我想起了“变老”，“天长”，“地久”等字眼。人生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变得微小而自然。岁月流逝，生命不息，永劫轮回，我深信不疑。于是，当我们站起身将要离开时，我指着远处的牦牛说：也许我的前世在这里渡过，也许就是一只牦牛在这里吃草，因为我是如此眷恋和熟悉。凯即笑着说，那我愿是这里的绿草。

去当雄的路上另有一件事情令人心悸。山坡上远远地看到三个朝圣者向着拉萨的方向长跪而行。他们三步一叩此起彼伏，在布满碎石的山坡上艰难前进。大昭寺里磕长头的信徒们我们已经看了许多，但在这荒郊野外坚持不懈地长跪还是首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力量！尤其，三个朝圣者中，竟然两个还是儿童！他们跟随父辈，早早地加入了朝圣者的行列，幼小的身躯饱受风餐露宿。我迷惑了，对于儿童，这到底是一种磨炼还是一种摧残？虔诚和愚昧，往往只有一步之遥啊。

我跳下车，迎着猛烈的山风追上坡去。语言不通，只是掏出口袋里所有的巧克力，牛肉干，大白兔塞到小孩的手里。小孩抬起黑乎乎的脸，迷茫的眼睛清亮起来，露出一丝笑容。离开时，我不断回头看着，三个身影一直站在风里向我们招手直到在视野里消失。

坐回车里望着西藏的山，西藏的水，想像亿万年前的古海如何变成现在的高原。在这人迹罕至物质缺乏的地方，对原始的自然崇拜有着极大的力量。藏民们如此崇拜山，崇拜水，认为那就是神的化身，万物之灵。因为大自然本来就具有不可想像的魔力，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变不可能为可能。也许，这就是西藏永不磨灭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