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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忆金陵,最忆是秦淮,因了正逢新春,夫子庙的热闹更是非凡,完全能和城隍庙媲美,再加之有那漾着六朝底蕴的秦淮河撑腰,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十里秦淮,万家灯火,秦楼楚馆如今是早已绝迹,然而“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取而代之的理所当然是酒家,饭庄林立。我也不能免俗,一连两夜都是用小吃填的肚子,臭豆腐和糖葫芦的殊味至今想来仍旧齿颊留香。 看过花灯,尝过小吃,照理应该心满意足了,然而心底里的那半瓶子墨水又在不安分,想效颦于先辈,也亲临一番桨声灯影之境。十几人的画舫是不坐的,于是和同伴租了一条脚踏船,在这清寒阴碧的水面上,向着灯火阑珊处而去了,桨声是有的,虽然是螺旋桨,闭上眼听,相信和七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夜也相差无几,灯影就一定繁华了许多,然而印着黯淡的水光,依然像梦一般。于是行过泮池,行过李香君故居,直至回到码头,冻得手脚冰冷的我已经完全相信,无论是那桃花扇底上的斑斑热血,还是“夜深还过女墙来”的旧时明月,抑或是昔日商女时时犹唱的后庭遗韵,都已和着冷风寒气被吞入腹中,化为闲愁千觚,留作他日为赋新词的资本。 相传秦淮河是秦始皇为泻王气而凿,大约是这位始皇帝的风水先生眼力不错,但是工程师的水平就差了点,所以秦淮河是凿通了,可金陵依旧成了十朝都会,只是这其中却几乎没有一个叱咤风云,威风到底的,不是半壁江山,就是偏安小朝,难得有个大明一统天下,到底也还是般到北京去了。民国那更是不提也罢。于是金陵注定是一处兴亡是非之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兴亡之间最得宜还是文人,所谓“赋到沧桑句便工”,试想日暮登城,左望是吴宫花草离离,右顾是晋代古丘累累,纵是农夫樵子也要思量万千,更何况那些心窍玲珑的文人墨客。难怪连洒脱如稼轩者,也不免感慨“虎踞龙盘今何在,只有兴亡满目”。
五 统计所有有关金陵的诗词,怀古这个主题恐怕十之八九,本来嘛,这么个撬一块铺路石板都可能是六朝碑刻的宝地,不拿来怀古,就真是暴殄天物了。在结了薄冰的湖里划船到湖心岛上去看莫愁女小传也好,转两部公车再加“蹦的”(一种机动康复车,因颠簸得厉害,故名)去看荒芜的鬼脸城也好,我这次的金陵之行,也的确是冲着它的历史而来。可是在怀古之余,竟不免疑虑,这即使今天也赫然算是一省之会的都市,究竟几时才能走出它五千多年历史的幽深背影,使人们每每想起它时,不再总一个“古”字了得。 这个疑虑陪我一直走到烟波浩淼的燕子矶上,登上绝险的矶头,发现不少人在向江面指点,顺势望去,在薄雾迷离的江上隐约可见一座白色的斜拉桥,一个本地人对我说:“那就是长江二桥,刚造好的,我也是头一回见,你们好眼福了。”要看大桥全貌,此地并非佳处,何况天气不好,更如雾里看花,然而听了他的话,我却兴奋起来,又是探身栏外,又是拍照留影,仿佛真是鸿运高照,机不可失似的。而心中的疑虑也竟略略释然了些。 如果忘却历史意味着背叛,那么留恋历史恐怕就意味着沉沦。薪尽火传,我们保留草木灰,因为它能肥沃我们的心田,但我们更要传播火种,因为那才是我们生生不息的源泉。 为了寻古,我慕名而来,寻到了古,却又伥然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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