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雨滴得很文明
作者/马自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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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大概因为住手房的原因,对风雨之夜特别敏感。呼呼声风,好像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嗒嗒的雨积极响应清理整个大地。这样的夜晚,我总是听着雷鸣缩在被角,以幼稚的心灵感受大自然的神秘,带着惊恐迷艨,糊里糊涂进入梦境。
挟着雷和雨开始了。海面较不平静。我们的操业渐渐艰苦起来,有时成为危险的。海风生凉,浪涛白沫喷溅,时常将我们湿个透。我们在港埠上买了两袭棕色的粗羊毛的连帽披肩,如拿波里一般水手们和“拉萨罗尼”冬季搭在肩头上的。宽大的衣袖垂悬在赤裸的臂膊旁边。风帽,则视天气而定,有时飘在脑后,有时束在额上,以蔽头部的风雨和寒冷,或让阳光和轻风来抚弄潮湿的头发。
雨声有时和溪声是很难分辨的,尤其在夜里。有时为了证实雨,我必须从回廊探出双臂。探着雨,便安心地回去躺下,欣喜而满足,夜是母性的,雨也是,我遂在双重的母性中拥书而民。
这一夜,也许是自从这所小屋从岩石中撑起直到重归尘土为止的神意所授的最快乐的一夜。我们在橄榄树的风声里,海岸的浪声里,和照在晒台上的月光中睡去。醒来的时候,天空扫抹得乾乾净净的象一块磨光的水晶,深浓色的海,带着水沫的斑纹,好象水也为着速度和疲劳而出汗了。但是风愈加紧起来,呼啸个不停。密瑞纳岬的尖角上海浪逼起来的白沫,比昨晚还要高。居末的海岸,全部都淹没在升降不息的明耀的潮水中了。该依得和巴伊亚湾中不见半点帆影。海燕以洁白的翅膀拍着浪花,只有鸟儿,在暴风雨中是得其所的。当舟毁人危的时候,它倒很快活地啁啾着,有如期待着遭难船只的赃货的亡灵之港上可诅咒的居民一样。
书不多。但从“毛诗”到皮蓝得娄,从陶渊明到乌托邦都有,只是落雨的夜里,我却总想起秦少游,以及他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雨声中唯一的缺憾是失去鸟声。有一种鸟声,平时总听得到,细长而无尾音,却自有一种直抒胸臆的简捷的悲怆,像个不善言词的人的低喟。雨夜中有时不免想起那只鸟,不知在何处抖动它潮湿的羽毛和潮湿的叹息。
盛夏中偶落的骤雨,照例总扬起一阵浓郁的土香。而三月的夜雨不知为什么也能渗出一丝丝的青草味,跟太阳蒸发出来的强烈的草薰不同,是一种幽森的、细致的、嫩生生的气味。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失明了,光凭嗅觉,我也能毫无错误地辨认出三月的夜雨。
成年之后,想附庸风雅用心去体会风雨时,那狂风骤雨的夜晚随着我年岁的增长,而演变为只有雨的夜晚,好像阳刚没了,只剩阴柔,一如地球,越来越暖和,以此表示对人类的亲切。
没有风只有雨的夜晚,毕竟缺乏震撼心灵的力度,倘若没有狂风骤雨,没有雷鸣闪电,屈原就写不出中国文学史上的奇文(天问>。正是大自然的神经发作,“雷电风雨”触动了大诗人心灵深处的怨屈、愤激、忧虑、沉痛、苦闷、彷徨、坚贞;无畏……才有了这篇问题成堆天人合一的杰作流传万世。可是,今人不能因为要抒发一下情怀,而祈愿上苍频繁发作神经,以损失民众物质财富的代价,换取一份精神作品。所以,无可奈何风消退,只好化被动为主动,用心去听听那夜雨,正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嘈嘈切切错杂弹”。一部“温柔雨交响曲”。
昨夜的窗外,豆大的雨滴,你追我赶,赴汤蹈火。我捧卜本书,想与夜雨共度,没几时,缺雷鸣少闪电作陪的孤独雨声,便催我神游宇空。朦胧中,只见一颗小雨滴蹦到我耳边泣泣诉说:“我一个可怜的小东西,原先是云中的雪粒,闯荡宇空,势单力薄,受尽碰撞磨合。气流是我的朋友,我的支柱,而今它弃我而去,任我陡陡地从高空坠落融化倘若坠入大海,我死而无憾;假如淋到入的头上,我深感内疚。各位朋友,请多包涵!”
弛!这雨滴,很是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