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寺院里的挂钟
作者/马自达
在富庶村旧圩坡前有一座禅寺院，在禅寺院里有一个挂钟，每天清晨，麻雀就从禅寺院各自的栖身之处钻了出来，四散飞开，像一把沙砾一样，然后便消失在远处的天空里。
禅寺院里的钟不开口，是因为一百年前的一声巨雷；这钟声浇灌的耳朵太多了，不是吗？但太多的欢呼并不都是因为召唤，为什么是钟就非得被敲击去呐喊？如果是为厌倦赞颂而保持那份沉默，如果这威慑众生的力量也被斑斑锈迹所覆盖，不过锈斑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它是鲜血和浊泪的印痕，就像霜花凝挂在人类的鬓发上。
大钟闲挂在后山的禅寺院里，一梦就是上千年，静观着山上的风把枯蝶撒成纸钱儿，也让阴影松开了亡魂的绳结；尽管越来越开阔的天空引诱着狂想，引诱着那葬身炼窑的熊熊烈焰，更炽热也更直接，如果心与心相撞，那簌簌震落的，不仅仅是铭刻的梵文，也是钟声想像不到的无边寂静！
禅寺院里无钟声，世事的变迁，本来尽可纳于这一记长钟的嗡鸣之中。是千年古寺也罢，是粮仓也罢，是歌舞笙管管地也罢；觉如海，深湛无比，广阔无边；是醒也罢，是眠也罢，是谬也罢，是真也罢，是幻也罢，是实也罢，是悲歌也罢，是喜唱也罢，是沉沦也罢，是超脱也罢。却都可纳于这一记长钟的震荡。
禅寺院墙边上的花朵低垂如屠刀，麻雀们纷纷在外边的榕树上婚媾，而那云端里的贵妇已将衬衣烫好，麻雀早产的婴儿，也顺利通过了鬼门关。从山峦、山村，到反复彼此臆造的禅寺院，一切都是安好，阳光不能普照在禅寺院里的挂钟上，而枯了的菩提树根也会在地下获得安慰，像枯叶蝶一样。
在挂钟的前面，看钟的和尚双手合什说：“天啊！死去之后，原来万事并非一场虚空。” 焚烧香纸的人还在哭，哭过之后又在笑佛面前无缘无故地脸红。和尚要赶在东风之前将百花和汉字赶入箱筐，并习惯于用焚烧纸钱当梵文，那场被橡皮擦去的细雨会不会重新降临，焚烧香纸的人又在说“这无法偿还的恩惠何其富有”。
一个落魄了的生意人，在禅寺院里的挂钟前高声朗诵他的账单。这无与伦比的结局，山村的野菜正被大都市里温室菜淹没，寺院还旁若无人地撑起，而山里的天终于变为光线、雨滴、树叶和花瓣。看到禅寺院厅内时间和空间的双簧表演，看钟和尚说：“喂，老朋友，谁会来与我共进晚餐。”在深深的山谷中，谁的双肩会燃烧如木柴，涉过秋天的大梦，被一个未死者擎着，照亮了深山中候鸟的歌喉与美貌。
禅寺院里的楠木柱子依然还健在，还在驮着千年不飞的飞檐斗角，连门外的流水也没有改换容颜。此时此刻的禅院内外，如你如我，却仍呆呆地立着，只期盼着这一记久久未至的钟声。
捆在大榕树下的牛群，把铁打般的角竖了起来，那些从惟一温暖的地方长出来的声音，成为雨后面透明的刀，穿过榕树们的绿色和已落的薄墙，是谁的号声？行走在蛇一般冰凉的水色之中，朝我陌生的面孔和虔诚的眼睑袭来，那些默然静立在禅寺院后面山岭上的黑色羊群，和我头上雾一样正在降临的夜色，正在溶为一体。
此时的我，知道一枚叫做嘶鸣的坚韧的魂，即将进入我的心灵，来自黑色群体，惟一透明的物质，即将进入那片几近平淡的洁净树叶，一群水牛真正的魅力，在于能靠向四周散布暴雨一样清纯的嘶鸣。
这抹去一切沧桑和污垢的钟声，这迎来朝阳喷薄的钟声，这使鸟雀欣喜若狂，让花卉在朝霞中泣零如雨的钟声。
这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