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返凤凰山林场
文/马自达
(二)
我徘徊在当年天天走过的街头,这里什么地方都有过我的足迹。家家门前的小草坪上依然绿草如茵。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了一点。才过春节就下了一场春雨。春光、碧草、红花,相映成趣。鲜艳的花朵傲然怒放,比城市里的花园似乎还要鲜艳。我在一篇短文《木棉花》里描绘的那木棉花依然威严地站在那里。
我忽然回忆起当年的冬天,日暮天阴,雪光照眼,这是我有十五年生命以来第一次看到下雪,我与一起上山下乡的几个同学相互扶着,慢慢地在这个山村乡镇街上走行时,心里面又是激动,又感到凄清,但又感到温暖。以后到北方时又见到几次下雪时,我总是要想到这几位老同学,回首前尘,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我也没有忘记当年几乎每一个傍晚都要到凤凰湖边草坪上静坐看星星。它就在小山上面,是到凤凰湖的必由之路。当年我常常同几个友好的同学,晚饭后就沿着弯曲的山径散步走上山去,然后在草坪上静坐。有时在星期天,还曾登上凤凰山主峰,俯瞰整个山镇;有时曾在凤凰湖下的小溪里流连忘返;有时曾在大森林中茅亭下躲避暴雨;有时曾在深秋时分惊走觅食的小鹿,听它们脚踏落叶一路窸窸,地逃走。
甜蜜的回忆是写也写不完的,今天我又来到这里,碧草如旧,亭榭犹新。但是当年年轻的我已颓然如翁,而旧日伙伴早已荡若云烟,有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有的远走高飞,到地球的另一半去了。此情此景,人非木石,能不感慨万端吗?
我在上面讲到江山如旧,人物全非。幸而还没有真正地全非。二十多年来我昼思梦想最希望还能见到的人,最希望他们还能活着的人,三中队的教导员和他的老伴居然还都健在。教导员已经是七十五岁的高龄了,夫人比他寿更高,已是七十八岁,真可以说是女大三抱金砖。
一别二十多年,今天重又会面,真有相见如疑梦之感。老教导员夫妇显然非常激动,我心里也如波涛翻滚,一时说不出话来。我们围坐在不太亮的电灯光下,杜甫的另一句名句一下子涌上我的心头: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
共此灯烛光。
二十多年前,我初中才毕业就上山下乡,一到林场就是由教导员来接待我们的,我们初次见面,以及以后一年相处的情景,历历展现在眼前。在林场的那一年,我经常到他们家去吃晚饭,他那个比我少两岁的独生儿子都在座。有一次教导员同儿子开玩笑:“家里有一个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来做客,你明天到学校去又可以张扬吹嘘一番了。”我只是个初中生,才十五岁,那能算是知识青年呢。哪里知道,在我去参军后的第二年,在修筑一条到边境的战略路时,在一次放炮有一哑炮迟炸要了他的命。这对他们夫妇俩的打击,是无法形容的。听说是老教导员带的队,他当时是修筑战略路的指挥长,他心里怎样想,我不好问,他也不好说,看来是默默地忍受痛苦。
晚饭后,老教导员预定了去绿城的票,可能一个月后才回来。而今晚场部又在球场露天放电影,到了晚八时,电影开演时,陪他夫人看电影的任务就落到我肩上。深夜,放影结束后,我要走很长的道路,把老夫人送到他们山下林边的家中,然后再摸黑走回自己的住处。在很长的时间内,他们那一座漂亮的三层楼房里,只住着老夫人一个人。 |